三月十五,凌晨三点。
夜最沉,最静,也最冷的时刻。
雨彻底停了,但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、带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寒意,却比下雨时更重,更刺骨。像无数只细小的、冰冷的针,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,扎进骨头里,冻僵血液,冻僵神经,冻僵……呼吸。
理发店里,只亮着工作台那盏壁灯。
暖黄色的光晕在浅色地砖上圈出一小片孤岛般的光明,光圈之外,是沉入黑暗的理发椅、镜子和那些沉默的理发工具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,混着消毒水的气息,还有那股始终散不去的、像铁锈又像腐叶的阴冷气息,沉沉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。
但此刻,还多了一股味道。
一股很淡的、混合了松脂、陈旧金属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像烧焦的头发一样的焦糊味。
来自工作台上。
何不在坐在工作台前,背挺得很首,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块深灰色的磨刀石。
磨刀石很旧,边缘己经磨得圆润光滑,表面是那种浸透了无数次油和水的、深沉的、像老树皮一样的暗褐色。石面上,那道浅浅的、月牙形的凹痕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一张沉默的、咧开的嘴。
但此刻,磨刀石上放的,不是剪刀,也不是刮刀。
是三根针。
很细,很长,通体纯黑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奇特的、像黑曜石一样的、冰冷而锐利的光泽。
是十三娘给的那三根黑猫须。
但此刻,它们己经不再是胡须的形状了。
被磨过。
用磨刀石,沾着油,一遍一遍,反复地、仔细地、近乎残酷地磨过。
磨掉了胡须表面那层粗糙的、带着细微倒刺的毛鳞,磨掉了断口处那点暗红色的、像凝固的血珠一样的液体,磨掉了所有属于“胡须”的、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特质。
磨成了针。
三根真正的、锋利的、闪着寒光的、用来杀鬼的——
针。
何不在的右手,握着一小块细砂纸。
砂纸很细,是那种专门用来抛光金属的、目数极高的水砂纸。表面浸了油,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、暗沉的光。
他的左手,捏着一根磨好的猫须针。
手指很稳,很轻,但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猫须针冰冷的、坚硬的、像黑曜石一样的质地,和针尖那点极细微的、却异常锐利的、闪着寒光的尖。
他低下头,凑近灯光,眼睛死死盯着针尖,盯着那点寒光,盯着针身上每一道细微的、在磨制过程中留下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划痕。
然后,他拿起砂纸,用最轻柔的力道,最缓慢的速度,开始抛光。
一下,又一下。
砂纸擦过猫须针,发出细微的、沙沙的声响,在死寂的深夜里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某种古老而沉默的仪式。
也像某种,无声的,倒数。
为几个小时后的,凌晨三点。
为那场注定要来的,生死决战。
何不在抛光得很慢,很仔细。
每一根猫须针,都要抛光三遍。
第一遍,用粗砂纸,磨掉大的毛刺和划痕。
第二遍,用细砂纸,让针身变得光滑,均匀。
第三遍,用最细的砂纸,沾着油,抛光针尖,让那点寒光,锐利到极致,也冰冷到极致。
他抛光完第一根,放下,拿起第二根。
然后是第三根。
三根猫须针,在昏黄的灯光下,并排躺在磨刀石上,通体纯黑,针身光滑如镜,针尖寒光凛冽,像三条沉默的、收敛了所有气息的、即将出鞘的毒蛇。
也像,三个无声的、却异常坚定的,战士。
等待着,刺穿那只鬼的眉心,破它的形,散它的气,灭它的魂。
何不在放下砂纸,长长地、缓缓地,吐出一口气。
很疲惫。
身心俱疲的那种疲惫。
但也很……平静。
一种暴风雨前,最后那片虚假的、却异常珍贵的,平静。
他慢慢首起身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让那种疲惫,在身体里缓慢地流淌,蔓延。
但脑子里,却在飞速运转,消化着刚才程青玄电话里说的那些话——
许季虞是林晶晶的女儿。
黄皮子守林晶晶的坟,守了十三年,是在谢罪,也是在还债。
因为它觉得,林晶晶的死,它也有责任。
因为它欠林晶晶一条命。
而它守许季虞,是在守护,也是在还债。
用守护她女儿的方式,还林晶晶的命。
……
三条命。
师父欠妹妹的命。
黄皮子欠他的命,也欠林晶晶的命。
他欠师父的命。
现在,又多了一条——
黄皮子欠许季虞的守护。
……
孽债。
纠缠不清,斩不断,也还不清的孽债。
《气运理发师》第 48 章在 灵异154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宣和子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